一天,叫做陈伟的学生打来电话,先是给我文章留言,说是曾经班上的学生,现在已经在阿巴嘎旗工作。我有些模糊,不能完全记起,因为讲过课的学生实在太多。一边这里做着应承,陈伟那边告诉了我一件事情,他知道我也许会感兴趣: 就在阿旗旗里,有一座古庙。 我讶然。因为阿巴嘎旗常常路过,无论是从赛汗塔拉到锡林浩特,或由锡林浩特回赛汗塔拉,一定会路过阿巴嘎的。阿巴嘎旗政府所在地,最初叫做“新浩特镇”,后来改为“别力古台镇”。但,一座古庙,却是从不曾听过的。再则,这个镇子很小,每每不到一刻,班车便穿镇而过。即便司机要停下来吃饭,把车往临街的车站大院一扔,一位穿着蓝步大褂、瘦小的中年男子就一边将一勺炖牛肉舀到粗瓷大碗中,一边招呼走下车的乘客:二十,二十一碗。当然还包括两个花卷儿。 一般不会去吃,虽然也被诱惑,但一则觉着贵,二则发现牛肉里混杂着筋头。记忆中好像就吃过一次,其他的时候就走到车站外看看,东西一望到头的“新浩特镇”。 没有见过什么庙,也从没有人提起。 如果说对阿巴嘎最早的印象是什么,其实是现在人人所皆知的“宝格达乌拉”。 因为其高,平缓的草原上的突起耸立,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透过车窗看到,且一直相伴至快进旗里的时候;因为其形状的特别,似梯形,西侧略高,东面倾斜下去。每每路过,便会痴痴看上许久,丝毫不在意脖子扭着的酸痛。 后来知道了,他叫“宝格达乌拉”,是圣山;还听说,如果从山的东面看去,那成了安然躺卧的成吉思汗的头像。后来一年的夏天,为了证实,还努力登攀了上去:那一刻,风从脸上吹过,阿巴嘎辽阔的天地尽在眼底。 而每年的5月31日,成吉思汗诞辰的这一天,在阿巴嘎草原,宝格达山前,都会有九名身着白袍、胯下白马的蒙古族小伙儿,挥舞着手中的五色哈达,朝着成吉思汗圣山的方向,纵马飞驰,连声呼喊着“呼瑞”“呼瑞”,表达着千年不改的对圣主的思念与尊崇。 后来,再经过宝格达乌拉多是开车;“新浩特镇”也改了名,叫做“别力古台”。这也是知道的。当然,最初是我的一位高中同学讲给的。 他彼时在阿旗工作,夜间酒后,兴致盎然的我们一起来到镇子上的北山,他说,这是别力古台文化园。别力古台是谁,成吉思汗同父异母的弟弟。阿巴嘎旗是别力古台后人的封地,所以叫“阿巴嘎”,蒙语“阿巴嘎”就是“叔叔”之意。 那晚,不记得有没有星光,只记得即便四下乌黑,我们还是登上了山顶,沿着山顶的敖包流连,旷野的风周游在身边,山下就是灯火阑珊的“别力古台镇”。 至于别的,除了“宝格达乌拉”和“别力古台”,阿巴嘎还有什么特别的记忆? 哦,有的,知青。 这也知道的,早听说恢复高考的头几年,整个锡盟的高考成绩,属阿旗最好。这引起了上面的疑惑,一问,原来是因为阿旗的老师很多是北京的知青。那自然不一样。 昨天,在阿巴嘎的博物馆,陈馆长,是陈伟事前给联系好了的,他说: “1968年,分批次来了670名北京下乡插队的知青。” 博物馆专门有一间展厅,并不大,但设计颇有考量:入口写着几个字,“那年,那人,那事”,待进去便是坐绿火车皮的感觉,刚刚从天安门拍过照后就从前门火车站上了车,大皮箱和脸盆都放在了举头处的行李架上,暗红色的墙壁之处,就是一块块橘黄色的展板,“知青都是北京人,从皇城根来到了草原。”馆长不时的介绍。言谈中知道这是全国第一家。纪念知青的馆多了,红土地的有,黑土地的有,黄土地的有,“可绿草地的这是第一家。”此言恐怕不虚。另外,我觉得陈馆长的一个关于布展的观点很有见识:地方展览馆不要搞“通史展”,就搞“专题展”。 看着展览中当年知青初到草原迎接的马队,与牧民们同吃同住同劳动,不长时间就开始了“驯马”“剪羊毛”“搭蒙古包”放牧,当上了赤脚医生、小学老师,学会了蒙语,穿上了蒙古袍的一张张照片,你会觉得时光恍惚,瞬间似乎回到了从前,即便不是亲见,但郑重鲜明的在诉说,它在,这一切都发生过,没有犹疑和躲闪。 经陈馆长提示,才发现展厅其实呈一“回”字型。 “回?”“回忆”“回顾”“回家”。“布展之后,知青有回来的,都哭了。” 这是可以想到的。看最后一组照片,知青们一次次的回归,与当年的额吉,阿哈,相拥而泣,以泪洗面。那是怎样的一种青春记忆、心灵回响? 本来陈馆长最后说再上3楼看一看革命历史展,但我觉得时间已晚,快到下午5点了,还有陈伟一直说起的“那个庙”还没有去,加之,还要计划着参加晚间的腊月二十三的祭火,所以只好将剩余的展厅留待下次。因为阿巴嘎,肯定还有无数次的下次的相遇。 于是,七拐八折,到了一处老旧的街巷,一处凹进一块的院子出现在眼前。 “这就是。” “是过去留下来的?” 有些疑惑,陈伟叫来的宁婧也一直说从来不知这处院落。 东西为砖房平房,坐北朝南的就是一排低矮的经堂,传出念经的声音,因为发现是放着的录音,所以就产生了疑问,但透过门帘,里面成排的喇嘛们的坐床俨然有序,满眼经幡,方确信的确是一处宗教场所。 几个人一番推敲:是不是过去喇嘛庙的仓库,因为放置了东西才得以保存?还是后来重建,仓促间先在原址上有个地方,徐图往后? 不管怎样,阿巴嘎旗里的这处庙还在,不管与曾经有怎样的反差: 他曾被清廷授匾名为“善源寺庙”;1727年始建;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有僧侣500多;新中国的阿巴嘎旗就在此宣告成立,其时,还没有新浩特镇也没有别里古台镇这些说法;与草原上的许多寺庙一样,也是在“文革”,也是在一夜之间,被毁坏…… 到了1984年,就在原来主庙的东北,一处残存的四合院,重新扬起了诵经的声音。 还如过去,因为是西藏的喇嘛做主持,获“堪布”称号,转音“汗贝”,故名“汗贝庙”。 几个人伫立在冷风中,远处不时传来腊月二十三小年的放炮声,对着眼前局促的院落,一位蒙古族妇女站在入口处朝着经堂俯身朝拜。 这时,突然有一个词,涌出脑际,顽强。 对,是“顽强”。 因为顽强,就保留了下来,即便是残存,也在证明着自己; 因为存在,就在拒绝着遗忘。 离祭火还有一段时间,陈伟一定要带去吃饭,早选定了地方,就在别力古台文化园的对面,那间雅间也是特意订好,窗户对着别里古台山,看去,别力古台山的全景扑入眼帘,顺势望去,山顶的敖包隐约在暮色中,若隐若现。 我说,别力古台山以前登过,以前阿旗有我一位高中同学,他领着登过。不过,这位同学后来出了车祸不在了。 晚饭吃的随意而温和,几样菜,不缺少肉,因为开车就都没有喝酒。 关于陈伟,更多的记忆也逐渐从脑海深处泛出。他是那年在文科复读班的,坐在前面,好像就在二三排,常俯身看着课本,时而抬首怔怔思考着什么。我说,你比过去上学时胖了,他听后一笑。 去看祭火,所见皆为盛装。因为阿巴嘎有七个苏木,就围着中间最大的火撑子,图拉嘎,环绕着的七个图拉嘎,高耸稳重,晚六点整,火焰腾起,每一个心怀美好的人将准备好的奶食、羊胸骨、红枣,投入火中,祈望一年的幸福安康。 天色已晚,要赶回锡林浩特,与陈伟、宁婧握手告别,相约着下次。 肯定会再去阿巴嘎的,为了记忆,为了曾经的存在,也为了拒绝遗忘。 夜色中,车开得并不快,也见不到四周起伏的草原,远近的山丘。千年流传没有更改的祭火的颂词此时流出唇边: “燧石为母, 精钢为父, 风吹更亮, 炳照黑暗。 ……,……” 
作者:牛明,元上都历史文化研究会资深副秘书长。中国蒙古史学会会员。锡盟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。研究方向:地方学、上都文化、锡林郭勒文化、地方文化叙事等。
|